2026-3-16 22:16
棉纺厂改造了一条小巷,计划分配给职工做宿舍。 分房名单还没出来,棉纺厂出了一条爆炸性传闻——三更半夜,二车 间厂花带着儿子敲响了书记家的门,被吵醒的左邻右舍模模糊糊地听 到了一句,“……家里住不下,你要不给房子,我儿子就放你家了。”
一传十、十传百,传闻正欢快地往桃色方向一路狂奔时,后续出来 了,事件急转直下,从桃色事件变成了家庭伦理剧。
书记下班后,看到厂花儿子四平八稳地坐在凳子上等着吃晚饭,气不 打一处来,踢了他凳子一脚。
凳子翻了,小男孩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你踢我……你让我爸爸给厂 里招待所搞了台冰箱,你不给我妈妈房子,你还踢我。 ”
小男孩嚎得情真意切,声传千里,周围几栋楼都听见了,以迅雷不及 掩耳之势还了书记清白。
周围几栋楼的同事们正赞叹书记一心为公时,小男孩又嚎了一嗓子, “昨天晚上,你老婆问你为什么不给家里也搞一台,你说你存的钱不敢 让你妈知道,你妈会把钱要走的。叔叔,我爸爸真的搞不到冰箱了。 ”
当晚,书记家鸡飞狗跳,在小男孩的哭嚎声中,书记老妈和书记老婆 打起来了。
双方势均力敌,打得难分难解。第二天,书记妈去厂医院开高血压药 了,她是农村户口,没有医疗福利,书记被迫用辛苦积攒的私房钱交 了医药费。
书记老婆痛斥婆婆装病,气冲冲地回了娘家。
全厂职工各出奇招,拼关系、比拳头、使阴招之后,十月底,厂领导 终于公布了分配方案,在办公楼前的布告栏里贴出了名单。
黄玲站在布告栏前一喜一忧,喜的是她分到了两间卧室,忧的是,她 和厂花家分到了同一个小院里,两家共用一个厨房。
一家四口就一间房,孩子们已经睡下,灯都关了,黄玲和丈夫庄超英 依旧难遏兴奋,摸黑坐在小饭桌边窃窃私语。
筒子楼宿舍隔音不好,走道里的脚步声,隔壁的呼噜声清晰可闻,夫 妻俩就着朦胧的月色,都看到了对方脸上无法抑制的笑容。
庄超英嘱咐妻子,“咱们这一层就咱家分到了房子,这些天要低调,一 定要低调,”
黄玲怕吵醒孩子,不敢笑,但她的嘴角一直上翘着,“还用你吩咐,我 都吩咐过孩子们了,不要在学校里多嘴。”
庄超英道,“瞒也瞒不住,就是别太嘚瑟了,招人恨。”
黄玲轻道,‘’真没想到……”
黄玲语焉不详,但庄超英完全明白她的未尽之意, “你是老职工,每年 都是生产标兵,论工龄、论职称,厂里给你房子也是立典型。” 黄玲点点头。
庄超英道, ‘对了,一个院住两家,你知道邻居是谁吗?”
黄玲欲言又止,斟酌了一下才回答,宋莹,我和她不是一个车间的, 不太熟。
庄超英直觉妻子话里有话, ‘不好处?”
黄玲道, ‘年轻时是厂里有名的厂花,人很漂亮,很时髦,据说嘴巴不 饶人,很泼辣,她儿子和筱婷一个班,筱婷说他很淘气,经常被老师 批评。”
大床上,庄筱婷翻了个身,似乎被吵醒了,夫妻俩立即屏息。
庄筱婷又翻了个身,再次沉沉睡去。
黄玲把声音压得更低,“就是把儿子扔书记家的……”
厂花把儿子扔书记家一事,棉纺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庄超英立即 “啊”了一声,表示懂了。
宿舍在二楼,隐约能听见楼下草丛中的虫鸣声,庄超英出了一会儿 神,‘’你觉得咱家能分到房子,会不会……会不会和国家恢复高考有关 系?”
黄玲茫然摇了摇头。
庄超英道, ‘以前高中部都是混日子的,老师们心散,学生们心更散, 自从报纸上说十二月下旬举行高考后,校领导好像有点重视高中了。“ 黄玲道, ’是啊,现在晚上都有人来找你问功课了,吵得咱家孩子没地 方做作业。”
国家10年没举行高考了,尤其是市面上几乎买不到参考书,大多数人 也压根不知道怎么报名、怎么备考、怎么填志愿,庄超英是棉纺厂附 中高中部的数学老师,理所当然成了咨询中心。
两个月内,庄家门庭若市,来请教问题、来抄教案的人络绎不绝。
家里就一间房,生活被严重干扰,黄玲多少有点意见,但关系到考生 一辈子的前途,又都是同事熟人家的孩子,她只能反复劝慰自己,
‘忍忍,再忍忍,马上就高考了,反正前后就两个月。”
12月底,全国570万14岁至32岁的考生步入考场。
庄超英在学校和家里连轴转了两个月,高考开考时,他由衷舒了一口 气,以为自己能轻松了。
这口气刚舒出去,几乎是同一时间,庄超英收到了教委的通知,因为 他在高中任教多年,家庭出身好,又是党员,他被市教育局选中参与 地区的隔离阅卷工作了。
庄超英接到通知时,不可置信兼头晕目眩,他完全不敢相信他居然有 资格做高考阅卷老师。
庄超英学历只是中专,他自身没有经历过高考,本能地对“高考”这两 个字有敬畏之心,在校长把教育局的信笺交给他之前,他从不知道他 本人和高考还能产生直接联系。
校长问,“十年没有高考了,工作步骤还有点乱,具体怎么阅卷还不清 楚。阅卷是要离家的,不知道要改多少卷子、要改多久,你和家里商 量一下再回复我,如果有家庭困难,可以不去。”
庄超英攒着信笺,手心里沁出汗,他斩钉截铁道,“去,我去。” 庄超英匆匆回家告诉黄玲此事,并开始收拾东西。
夫妻俩都有点蒙,黄玲慌里慌张地从柜子里抱出多余的被褥,用尼龙 绳捆紧,“除了被子、衣服还要带些什么?”
庄超英也很茫然,“只说要带铺盖、衣服和随身用品。” 黄玲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缸子、毛巾是要带的,你去拿牙膏牙刷,我 来找毛巾。” 庄超英去拿牙膏牙刷了,黄玲打开五斗柜找新毛巾,她无意间看到五 斗柜上的几个小药瓶,想起庄超英胃不太好,连忙找出胃药、感冒药 等常备药,把药瓶仔细地裹在了毛巾里,塞在了搪瓷茶缸里。
一番忙碌后,被褥捆好了,衣服和随身用品收拾在了一只人造革行李 包中,洗脸盆和暖水瓶也装进了网兜里,庄超英准备出门了。
黄玲迟疑问,“要告诉图南和筱婷吗?” 庄超英想了想,“不清楚能不能对外说,稳妥起见,你先别向外说,孩 子们嘴快,先别告诉他们了,就说我出差了。”
黄玲嘴唇微颤,庄超英知道妻子心中惶恐,安慰道,“只是阅卷,改完 卷子就回来了。”
庄超英从床底翻出了挑煤球的扁担,把收拾出来的行李绑在了扁担两 头,挑起扁担下了楼,黄玲默默地跟在后面。
楼间空地上,一群孩子正在玩耍,大儿子庄图南和小女儿庄筱婷也在 其中,庄超英笑呵呵地和一儿一女打了招呼,说自己要出差几天。
庄筱婷好奇地问,“爸爸,你去哪儿出差?” 庄超英愣了一下,含糊道,“不远。” 庄图南年龄大一些,觉得不太对,纳闷道,“爸,怎么出差还要带被 子?你是去乡下学校吗?” 黄玲制止了庄图南的询问,带着儿女把丈夫送到了公交车站。 庄超英挑着扁担上了公交车,中间转了一次车,再步行了十分钟,到 了隔离阅卷点,市铁路局大院。
大院铁门里一栋招待所,一栋办公楼。 招待所已不再对外营业,铁门内三层警卫戒备森严,庄超英在警卫的 带领下进了招待所房间,稍事休整后再被带进了办公楼。
办公室内所有的书桌拼成了一张超大桌,桌子正中叠放着一摞试卷, 桌边几位老师手执纸笔,低头写着什么。
几位老师见了庄超英,纷纷停下了手中的笔,站起来自我介绍。 简短的寒暄后,一位老教师言简意赅地介绍了情况,“这次高考太仓促 了,从发出通知到正式考试就两个月,省教委都没有正确答案,我们 商量了一下,老师们先拿卷子自己做一遍,再翻找出几份考得好的学 生试卷,参考一下考生们的解题方式,最后大家总结出一份标准答案 再阅卷。”
另一位老师说得直白,“我们的基础也……不那么好,大家也都荒废好 年了,考生们的解题方法可以帮我们拓展思路,提高阅卷时的效率 和正确率。”
老教师从桌中间的试卷里随意抽出一份,递给庄超英。
庄超英低头一看,这份试卷完全答非所问,考生在数学证明题下默写 了半首《沁园春 雪》,半首诗里还背错了两行。
老师解释, “绝大部分考生基础很差,答不出题目就乱写,答得好的卷 子很少,如果一份卷子正确率高,我们一屋子的老师都争着看。”
庄超英开始了隔离阅卷的生活。
阅卷期间,老师们无法和外界自由接触,阅卷结束前,老师们也不能 自行离开大院。
上百位阅卷老师们住在了招待所两层楼的几十间标准间里,每天早上 一起在招待所食堂吃完早饭,一起去办公楼里阅卷,晚上再一起回到 各人的房间内。
招待所条件艰苦,没有炉子,庄超英很庆幸黄玲硬把家里最厚的被褥 塞给了他,半夜不会被冻醒,热水供应也有限,每屋每天只供应一热 水瓶的热水,庄超英和另一位阅卷老师必须省着用,生活用品更是缺 乏,又无法外出购买,老师们之间只能共享牙膏、感冒药等用品。
黄玲不清楚庄超英参与高考阅卷一事是否需要保密,出于组织性、纪 律性的考虑,她选择了守口如瓶。
同事、邻居们陆续发现了庄超英的失踪,庄超英是本地人,父母家就 在苏州,黄玲连撒谎说婆家有急事的借口都没有,只能含含糊糊说“工 家兄妹只能在妈妈语焉不详的回答中佯装镇定。
庄超英还没回家,房管科正式分发了钥匙,分到房子的职工们可以搬 家了。
庄图南是五年级的学生,半大小子已经是个壮劳力了,他帮妈妈拆卸 了铁皮炉、把家具煤饼搬上三轮车,庄筱婷刚上一年级,年龄小,力 气小,但也力所能及地帮忙收拾衣物。
一家三口忙碌了半天,用三轮车送第一车家具。
黄玲牵着庄筱婷的手步行,庄图南蹬车,三人并行进了巷子,按钥匙 上贴的门牌号寻找房子。
巷子很深,黄玲越往里走,心情越低落,公共水龙头和公共厕所都在 巷口,房子离巷口越远,生活越不方便。
怕什么来什么,分到的小院是巷尾最后一家,位置差到不能更差。
小院里,新邻居一家正在搬家。
宋莹很时髦,尽管是搬家,她的衣着也十分出挑,深蓝色尖领外套, 姜黄色高领毛衣,整个人既光鲜又利落。
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她身边的男子穿着土气,煤堆边的小男孩更 是邋里邋遢。
宋莹十分自来熟,“玲姐是吧?林武峰,这是咱家以后的邻居玲姐,栋 哲,喊阿姨。”
林武峰连忙放下手里的热水瓶,向黄玲伸出手,“玲姐,幸会幸会。” 男孩听见妈妈的话抬头对黄玲灿烂一笑,他的五官很像宋莹,眉清目 秀,十分讨喜。林栋哲正要开口喊阿姨,突然听到院外庄图南和庄筱 婷兄妹说话的声音,他立即跑到院门边,向外看去。
林栋哲这一转身,黄玲不可抑制地注意到了他的裤子,裤子的屁股位 置上有个大洞,洞口露出了一截内裤,内裤上有一个模糊的“尿”字, 应该是用尿素袋子布料改的内裤。
贤妻良母黄玲本能地看不惯宋莹,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丈夫儿子穿 得邋里邋遢,她压住心中的丝微反感,和宋莹寒暄了几句。
小院原是最常见的三间式格局——中间厅堂,两侧厢房——棉纺厂在 原厅堂中间砌了堵墙,把厅堂分隔成两间小卧室,三间卧室变成了左 右对称的四间卧室,分给两家人居住。
黄玲家分到的是东厢房和一间小卧室,她和庄图南一起把车斗里的家 具杂物扛进东厢房。
林武峰主动来帮忙,一声不响地帮着扛了好几件重家具,在他的帮助 下,一车家具很快搬完了。
黄玲决定赶回筒子楼宿舍运送下一车家具。
一家人刚走出院外,院中厨房里传出宋莹的怒骂声,“栋哲,煤饼都碎 了,你怎么端的?”
黄玲很少打骂孩子,心中又默默地扣了宋莹几分。 庄图南坐上车座,母女俩也坐进了车斗,三轮车向巷外驶去。 庄图南骑得很快,寒风飕飕地扑在脸上,黄玲一边打量小巷四周的环 境,一边隐隐发愁,愁将来怎么和宋莹相处。
远处传来稀稀落落的鞭炮声,庄图南在风中大声喊,“妈,后天就元旦 ,我们是不是在新家过元旦?”
黄玲回过神来,笑着回答,“是。” 庄图南继续大声喊,“刚才邻居叔叔送了我一张1978年的年历,我一 会儿把它钉墙上。”
黄玲惊讶不已,“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另一辆三轮车超了过去,庄图南少年好胜,猛蹬了几脚,向前追赶。 两辆三轮车你追我赶,一前一后冲出了小巷。
眼前蓦然开阔,一条柏油马路笔直向前,庄图南放慢了车速,并不停 地按车铃铛,示意路上的行人闪避。
阳光铺天盖地,空气清新冷冽,清脆的铃声在天地间荡漾,庄图南只 觉得心中自由畅快,开怀地笑了出来。
黄玲听见儿子欢畅的笑声,禁不住也微微笑了起来。